談到AI智慧醫療,如果只看「酷炫的技術」,很容易熱鬧一陣子就散場;但如果換個角度,從公共衛生與醫療支出的結構去看,有些題目就會變得非常務實,而糖尿病就是其中之一。
根據國際糖尿病聯盟(IDF)的資料顯示,2024 年全球約有 5.89 億名成人(20–79 歲)罹患糖尿病,且未來仍將持續上升;同時,糖尿病造成的全球健康支出已達至少 1 兆美元規模。這不是單一國家的問題,而是幾乎所有已開發或正在開發中的健康體系,都得面對的長期財務和公衛的壓力。
但糖尿病更棘手的地方在於:它不只是一個「確診後」的疾病,而是一條很長的代謝風險光譜。當系統把資源集中在末端(確診、併發症、住院)時,成本必然快速上升;反過來,如果能把資源往前挪,對「尚未確診但高風險」的人做早期介入,整體疾病曲線才有機會被壓下來。
而這篇文章筆者想談的,就是:穿戴式偵測技術(尤其是非侵入式、背景式監測)加上AI與多模態風險預測,是否能讓糖尿病管理從「治療導向」轉向「預防導向」?以及在這個轉型中,產業鏈的「新玩家」可能會是誰?
1. 糖尿病管理的重心,正從「確診後控制」轉向「確診前介入」
過去糖尿病的典型管理框架很清楚:BGM(指尖偵測)→ 口服藥 → 胰島素 → CGM(連續血糖監測)與併發症管理。這套模式已經非常成熟,且臨床證據完整,但它的假設前提是:使用者已經得到糖尿病。
然而從公共衛生的角度來看,真正的難題在於:實際上糖尿病人數的大頭,往往是「還沒得病但正在路上」的人。
以美國為例,CDC 在 2024 年發布的統計指出,約 9,800 萬名美國成人(超過 1/3)有糖尿病前期(prediabetes),且超過 8 成不知道自己有前期糖尿病;同時,美國糖尿病(已診斷)相關的總成本(醫療費+工作與薪資損失)高達 4,130 億美元。
這個結構意味著:若系統只把資源集中在「確診後」,就會永遠追著成本跑;而若能提升高風險族群的早期識別與介入,才可能在長期把曲線壓下來。
這也呼應經典的 Diabetes Prevention Program(DPP)研究:在高風險族群中,強化生活型態介入可降低第二型糖尿病發生率 58%(相對於對照組)。換句話說,「早期介入」不是口號,而是有硬證據支撐的策略。
而歐洲在這件事上也更偏向公共衛生視角。IDF 的歐洲區域資料顯示:2024 年歐洲區域約 6,600 萬人罹患糖尿病,盛行率約 9.8%,且糖尿病相關支出估計約 1,930 億美元。英國 NHS 甚至把「預防」做成規模化專案:NHS 的 Diabetes Prevention Programme(Healthier You)指出,完成計畫者可將發展為第二型糖尿病的風險降低「超過三分之一」,並已觀察到新診斷下降趨勢。
如果把美國和歐洲在公衛上的努力放在一起看,趨勢其實很一致:糖尿病管理正在被重新定義成「一種長期風險的管理問題」,而不是「確診後的血糖數字問題」。
2. 以「三階段」拆解:不同病程,需要不同監測技術與產品策略
如果把糖尿病視為一條代謝風險光譜,我傾向用三個階段來看技術的角色與商模差異。
(1) 尚未確診,但屬於糖尿病高風險族群:從「抽血追蹤」走向「背景式代謝監測」
高風險族群的特徵很常見:家族史、肥胖、代謝症候群、睡眠不足、壓力大,甚至健檢數值已接近門檻。傳統做法多半是「定期抽血追蹤」,但問題是:抽血的頻率低、回饋慢、與日常行為的連結弱,很難驅動生活型態的持續改變。
因此,穿戴式監測若要在這一段發揮價值,關鍵不在於「把血糖量得跟BGM / CGM 一樣準」,而在於提供更可行的產品體驗:非侵入、連續、背景式、能對行為產生回饋。
而根據過去的學術研究顯示,類似VOC(汗液揮發性有機物)與丙酮(acetone)監測方向,正落在這個邏輯上:它是一種「代謝狀態」的代理指標。丙酮與脂肪代謝 / 酮體變化相關,理論上可反映飲食結構、活動量、甚至壓力與睡眠造成的代謝波動。
對高風險族群而言,這類監測的價值可能在於:用低負擔方式建立長期基線(baseline)、捕捉「行為改變」對代謝狀態的回饋、由 AI 進一步把訊號轉成可理解的建議(例如飲食、運動、睡眠)
簡單說,這種監測方式比較像「代謝管理的儀表板」,而不是「血糖的單點讀值」。
(2) 剛確診的初期糖尿病:以 BGM 的「密集教育」建立模式
確診初期的重點往往不只是控制,而是「理解」。BGM(指尖血糖)在這一段仍然有很強的必要性,尤其是配對式量測(飯前/飯後/睡前),它能協助患者建立:「哪些食物讓血糖飆升」、「運動後下降的速度」、「夜間是否超標」等行為以及數值關聯。
從產品角度來看,這一段更像「短期密集管理」:裝置本身不是全部,真正的核心是教育流程、回饋設計、以及能否把數據變成行為可執行,且對於使用者真的有用的建議。
(3) 需要胰島素或較複雜治療的患者:以 CGM 找出 pattern,支援精準調整
對需要胰島素或治療複雜的患者,CGM 的價值在於曲線而非單點:夜間低血糖、清晨現象(dawn phenomenon)、飯後延遲高峰等 pattern 能協助臨床與患者更精準地調整胰島素劑量、時機、甚至藥物策略。
這部分的市場已相對成熟,但未來的升級點會往「整合」走:血糖曲線+睡眠+壓力+活動量的聯動分析,才可能把「曲線解讀」從專業者專屬,逐步推向一般患者可理解、可行動。
3. AI 多模態分析的關鍵想像:從「監測」升級為「預測」,把介入點往前推
若只看感測器,市場會陷入「準確度內卷」:誰更準、誰更便宜、誰更好用。但若把戰場拉回公共衛生,核心問題其實是:我們能不能在使用者還沒得糖尿病之前,就指出他的風險正在上升,並提供可執行的介入方案?
這裡 AI 的角色會比較像「風險整合器」,把不同來源的弱訊號組合成可用的預測:VOC(例如丙酮濃度變化)與代謝狀態、穿戴式的睡眠、活動、HRV 與壓力 proxy、健檢與實驗室數據(HbA1c、血脂、肝功能等)、個人與家族病史,甚至基因與生活型態問卷從技術角度這叫多模態(multimodal)。
從產品角度它其實是一個新的承諾:不是告訴你「現在血糖多少」,而是告訴你「你走向糖尿病的機率正在改變」,並把介入建議做成可落地的計畫。這種模式也更符合 DPP 這類研究的精神:生活型態介入有效,但前提是要能找到族群、讓人願意做、做得下去。
4. 台灣健保視角:為什麼「把介入往前推」更有誘因,也更難?
把視角拉回台灣,糖尿病與健保之間的關係更直接:因為健保是主要支付者。國健署在 2024 年的資料提到:依 2019–2023 國民營養健康調查,20 歲以上國人糖尿病盛行率約 12.8%。
而健保署公布的「2024 年全民健康保險醫療費用前二十大疾病」中,糖尿病就醫人數約 203.5 萬人,醫療費用(點數)約 44,197 百萬點,占比約 4.83%,在前二十大疾病中名列前段。
從上述的資料,有兩個非常值得我們觀察的現象:
(1) 支付者當然想要「預防」,但預防最難量化 ROI
健保的本質是風險池。對支付者來說,能讓人「晚一點得病、少一點併發症」,長期一定更划算;但問題在於,預防的效益往往跨年度、跨預算科目,且成果歸因困難(到底是穿戴、衛教、門診、還是病人自己努力?)。
因此,若要推動穿戴式+AI 的「高風險管理」,政策與支付設計需要更接近「成果導向」或「風險分層管理」的邏輯,而不只是多給一個檢驗項目。
(2) 台灣對「連續監測」的給付仍偏嚴格,反映支付體系的謹慎
以 CGM 為例,衛福部/健保署過去已對特定族群給付,並曾發布放寬或調整相關規範的訊息,但整體而言,給付條件仍相對嚴格、且較偏向特定族群與特定情境。這也代表:即便臨床價值被認可,支付端仍會非常在意適應症、成本、以及濫用風險。
因此把這個現實對照到前面提出的「高風險族群 VOC 穿戴監測+AI 風險預測」,就會得到一個較冷靜的結論:技術可行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門檻會是:如何設計成健保願意買單的服務模式。
從筆者的觀察與觀點來看,從政策和健保給付的角度,可能的路徑包括:
- 與既有慢病/代謝症候群管理門診機制結合(讓裝置成為服務的一部分,而不是單獨賣硬體)
- 用「風險分層」找出最值得投資的族群(家族史+代謝症候群+特定生化指標)
- 以「延緩確診」或「降低 HbA1c / 減少急性事件」等結果指標做成可評估的支付條件
- 甚至先走企業健檢/商保/自費健康管理市場,建立真實世界證據(RWE),再回推支付端
5. 產業觀察:未來的玩家,可能不只在傳統血糖產業鏈
如果把糖尿病市場拆成兩塊:第一塊是確診後控制:藥物、CGM、胰島素與既有照護體,第二塊則是確診前風險管理:長期背景監測+AI 預測+生活型態介入
前者的產業玩家非常明確,多數是傳統醫材/藥廠與血糖供應鏈;但後者卻更像「科技平台型競爭」。原因在於,確診前風險管理的核心不是單一感測器,而是「系統能力」,而這樣的能力則包含
- 多感測器融合與資料品質管理
- AI 風險模型與可解釋性
- 軟體醫材(SaMD)的合規能力
- 用戶體驗與長期留存(不留存就沒有長期基線)
- 與醫療/健檢/保險/企業健康的合作整合
在上述的能力需求之下,以筆者的觀點,反而像是 Apple 或 國內大廠華碩這種同時具備硬體、演算法、軟體醫材與 AI 能力的公司,確實更符合「確診前風險管理」的競爭條件——因為它更像一場生態系競賽,而不是單點裝置競賽。
6. 結語:未來十年,糖尿病管理的關鍵字可能是前移與整合
回到最初的問題:穿戴式偵測與 AI 是否會改寫糖尿病管理?冷靜地說,它不會一夕之間取代現有的 BGM/CGM,也不會單靠感測器就解決公共衛生問題。但它很可能帶來兩個結構性改變:
- 介入點前移:從確診後控制,前移到高風險族群的預測與介入(DPP 等證據已支持早期介入的有效性)。
- 照護整合:從「一個血糖數字」升級到「代謝風險的多模態管理」,並且與健檢、門診、支付與健康管理服務結合。
- 在公共衛生與支付壓力不會下降的前提下,這條路徑的吸引力只會越來越高。而真正值得觀察的,不只是技術突破,而是:誰能把技術做成可規模化、可支付、可長期留存的服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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